【42.】

于紅抓住林知夏胳膊的時候，自己并沒有覺得用了多大力氣。

她只是太着急了。

眼前這個女孩低着頭，一聲不吭，那副樣子讓于紅更上火。她最怕的就是這種小姑娘，看起來柔柔弱弱，什麽都不說，男人反倒心疼。

“我跟你說話，你聽見沒有？”

于紅的手又緊了一點。

“你年紀輕輕的，不要總想走捷徑。我們龍龍是正經出去留過學的，他以後有大好前途。你要真喜歡他，就不要耽誤他的前程，你說對不對？”

林知夏看着她的嘴一張一合。

那些字一個一個飄過來，卻像隔着很厚的玻璃。

聽不清。

也進不了耳朵。

她只覺得心跳越來越快。

胳膊被于紅攥住的地方開始發疼，可那種疼很遠，像發生在別人的身體上。

眼前的于紅忽然變成了很多年前的于紅。

校門口。

人群。

那封被攤開的信。

“你這種小姑娘……”林知夏下意識想把手抽回來。

可是抽不動。

于紅以為她要走，反而更着急。

“姑娘你別走，我話還沒說完。我也是為你好，你說你又年輕又漂亮，找一個家裏條件好的不是很容易？何必找一個家裏房子都沒有要租房住的？你光是圖他好看有什麽用？以後有得你苦頭吃！”

于紅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語無倫次，一會說自己兒子前途無量，一會又說他一無是處，似乎只要這個女孩肯離開她兒子，怎麽說她兒子都可以。

“你聽阿姨一句勸，離開他，好不好？”

“算阿姨求你了，行不行？”

求你了。

這三個字落進林知夏耳朵裏，忽然變了調。

不是現在的于紅在求。

是很多年前那個聲音又回來了。

不是請求。

是命令。

是宣判。

是把她釘在校門口，讓她好長時間都擡不起頭的那把釘子。

林知夏眼前開始發黑。

胸口像被一只手死死按住。

她張了張嘴，卻發不出聲音。

于紅還在說：“你不要毀了他的人生，也不要毀了自己的人生。”

林知夏的身體晃了一下。

于紅愣住：“哎，你怎麽了？”

下一秒，林知夏整個人軟了下去。

手機先掉到地上。

“啪”的一聲。

緊接着是她的身體。

于紅吓得猛地松手。

林知夏倒在地上，臉色慘白，眼睛緊閉，一點反應都沒有。

周圍先靜了一瞬。

于紅也僵住了。

她下意識後退半步。

“哎，你別這樣啊。”

“我可沒推你。”

“你可別訛我啊，我什麽都沒做。”

她聲音不大，但發抖。

旁邊有個家長帶着孩子經過，見狀吓了一跳。

“哎喲，怎麽回事？有人暈倒了！”

這一嗓子喊出去，學校門口和商區路邊的人都看了過來。

很快，有人圍上來。

“是不是低血糖？”

“別動她，先看看有沒有呼吸。”

“快打120。”

“叫保安啊！”

于紅一下慌了，拔腿想趕快離開這是非之地，被剛才那個家長堵住：“你先別走啊！我剛才看見你和她吵架，吵着吵着她就暈倒了。”

于紅一聽不高興了：“哪裏吵架了？別瞎說！你聽見我們吵架了？說話要講證據的！我就是跟她說幾句話，她自己突然倒下去的。”

人群越圍越多。

有學生認出了林知夏，尖叫起來：“Jenifer老師！”

“是Jenifer老師！”

這一聲把旭華學校門口幾個還沒走的家長也喊了過來。

有個家長蹲下來，看了看林知夏的臉色：“臉這麽白，趕緊叫救護車吧。”

另一個家長回頭沖學校裏喊：“你們學校老師暈倒了！快叫保安！”

門口的保安跑了過來，一邊撥電話一邊疏散人群。

“大家讓一讓，別圍太近。”

“給她透透氣。”

于紅站在人群裏，臉色一陣白一陣紅。

她想趕緊走掉，她已經看見好事的圍觀者中有人舉着手機在拍了，現在的人真讨厭，動不動就拿着手機拍別人發到網上。她用手遮住臉，也蹲下身遮住林知夏的臉，嘴裏嚷嚷着：“有啥好看的，一點小事，散了散了。”

腳卻像釘在地上，那個家長拽着她，還在和別人說，看見她和女孩吵架，女孩才暈倒的。

她今天來，本來只是想看看兒子是不是在江北有了什麽不三不四的女朋友，誰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。

她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林知夏。

女孩一動不動，長頭發散在地上，胳膊上隐約還有剛才被她攥出的紅印。

于紅心口一跳，趕緊移開眼。

樓上的活動室裏，Kobe正抱着籃球不肯撒手。

“Kevin老師，你再陪我投一個嘛。”

王天龍看了眼手機。

“說好五分鐘，現在都快半小時了。”

“最後一個，最後一個！”

幾個孩子跟着起哄。

“Kevin老師最後一個！”

“最後一個！”

王天龍被他們鬧得沒脾氣，剛準備接過球，忽然聽見樓下傳來一陣嘈雜聲。

起初他沒在意。

商區門口每天都吵。

可很快，Kobe趴到窗邊看了一眼。

“樓下好多人。”

另一個孩子也湊過去：“是不是有人摔倒了？”

王天龍心裏莫名一緊。

他走到窗邊，往下看。

人群圍成一圈。

看不清裏面是誰。

只聽見有人喊：“Jenifer老師暈倒了！”

Jenifer老師!

王天龍腦子裏“嗡”的一聲，轉身就往樓下跑。

Kobe跟在後面喊：“Kevin老師！”

王天龍沒有回頭，樓梯像突然變長了。

他一步跨兩級，跑到一樓時，差點撞上從辦公室沖出來的Cherry老師。

“怎麽回事？”

Cherry也急。

王天龍沒回答，直接沖出學校門口。

人群堵得嚴嚴實實。

他撥開人群往裏擠。

“讓一下！”

“麻煩讓一下！”

有人回頭認出他：“Kevin老師，快看看，是你們學校的人。”

王天龍擠進去的第一眼，看見的是于紅。

于紅站在人群中間，雙手絞在一起，眼神慌亂。

王天龍眉頭立刻皺起來，她怎麽會在這裏？

于紅看見兒子，像看見救命稻草：“龍龍……”

王天龍剛要問她怎麽來了，視線往下一落，整個人僵住了。

地上躺着的是林知夏。

臉白得吓人，眼睛閉着。

一點動靜都沒有。

那一瞬間，王天龍覺得周圍所有聲音都變遠了。

他蹲下去，聲音發緊：“Jennifer。”沒有反應。

“林知夏？”還是沒有反應。

旁邊保安趕緊提醒：“別亂動，救護車已經叫了，應該快到了。”

王天龍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。

他不敢碰她，只能看着她。

林知夏的手機摔在地上，屏幕碎了一角，還停在團購頁面。

上面是一家雲南菜館的雙人套餐。

王天龍忽然覺得心口被什麽狠狠扯了一下。

她剛才還站在等他一起去吃雲南菜。

他說他只是上去陪Kobe打幾分鐘球，但是他去了那麽久。

他慢慢站起來，轉頭看向于紅。

“你怎麽在這裏？”

于紅張了張嘴：“我……我來看看你。”

“她怎麽會暈倒？”

于紅立刻慌了：“我怎麽知道？她自己突然就倒了。”

王天龍盯着她：“你跟她說話了？”

于紅避開他的眼睛：“我就說了幾句。”

“說了什麽？”

“沒說什麽呀，就随口聊了幾句。”

“沒說什麽她會暈倒？”

于紅一下被激怒了：“王天龍，你什麽意思？你不會也以為是我和她吵架她才暈倒的吧？”

王天龍的聲音很低，卻比剛才更冷：“我問你說了什麽。”

于紅臉漲紅。

周圍那麽多人看着，她覺得難堪極了。

“我就是勸她離你遠一點。”

“我有錯嗎？”

“她一個前臺小姑娘，跟你能有什麽将來？”

“我還不是為了你好！”

王天龍看着于紅，忽然覺得一陣陌生。

這句話他聽過太多次了。

為了你好。

從小到大，于紅做什麽都是為了他好。

扔掉他的籃球，是為了他好。

逼他補課，是為了他好。

賣房送他出國，是為了他好。

現在跑到江北來，逼一個女孩離開他，也是為了他好。

王天龍的手慢慢攥緊。

“誰讓你找她的？”

“我不找她，難道眼睜睜看着你被她拖下去？”

“她拖我什麽了？”

于紅聲音尖起來：“你還護着她？你知不知道鄭安妮什麽條件？博士，大學老師，靜安區有房子！你倒好，放着好好的不見，跟一個前臺混在一起。”

王天龍臉色一下變了。

于紅被他的眼神吓了一下。

這是她第一次看見王天龍這樣看自己。

不是煩。

不是敷衍。

不是無奈。

是憤怒，怨恨。

和厭惡。

救護車的聲音從遠處傳來。

人群自動讓出一條路。

醫護人員擡着擔架跑過來。

王天龍趕緊讓開一點，卻始終沒有離遠。

醫生檢查林知夏的呼吸和脈搏，問旁邊人：“怎麽暈倒的？”

沒人回答。

王天龍看向于紅。

于紅嘴唇動了動，沒說話。

最後還是一個家長說：“好像是情緒激動，突然暈倒了。”

醫護人員把林知夏擡上擔架：“需要跟一個親屬去醫院辦手續，誰去？”

Cherry和王天龍交換一下眼神，王天龍跟着往救護車方向走。

Cherry說：“你先去，我去通知校長。”

車門關上。

警笛聲響起。

于紅站在原地，周圍的人慢慢散開。

她不明白這個女孩為什麽這麽脆弱，說幾句話就暈倒了。

她更不明白她出于一個母親的本能，明明都是為了兒子好，兒子卻一點也不領他的情。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